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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飛花舞花滿樓─中國經典文學的璀璨花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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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賈島詩風及其中晚唐詩壇地位【上】

有關賈島應舉,五代.王定保《唐摭言》卷十二,有以下記載:
      「賈島不善程試,每自疊一幅,巡鋪告人曰:「原夫之輩,乞一聯!乞一聯!」
五代.何光遠《鑑誡錄》卷八〈賈忤旨〉也有相關記錄:
      「島初赴名場日,常輕於先輩,以八百舉子所業,悉不如己。自是往往獨語,傍若無人。
同條又云:
      「賈又吟〈病蟬〉之句以刺公卿,公卿惡之,與禮闈議之,奏島與平曾風狂,撓擾貢院,是時逐出關外,號為舉場十惡。
賈島「乞詩聯」之舉,實在令人失笑。如果其說屬實,那麼賈島之所以久困舉場、不能及第,也許有主觀條件未能具足之因素在。而賈島赴名場日傲視先輩舉子,傍若無人之行為,更不難理解為求仕心切,以致言行違常。至於賈島「撓擾貢院」,或是因為中唐科舉風氣不佳,賈島既於舉試寄望甚殷,不免心生不平,作詩嘲諷。《唐摭言》所提及之〈病蟬〉﹐全詩如下︰
      「病蟬飛不得,向我掌中行。折翼猶能薄,酸吟尚極清。露華凝在腹,塵點誤侵睛。黃雀并鳶鳥,俱懷害爾情。(卷六) 」
質實言之,此詩只是托物為喻,暗抒己憤而已﹔形容刻畫﹐非常細膩,因而成為賈島名作。此詩前半寫病蟬誤飛掌中,病蟬雖已折翼,猶能薄宵而飛;嘶吟之聲雖極悽酸,仍然清越。後半寄託寓意,「露華凝腹」喻再飛之難;「塵點侵睛」喻境況不明,艱虞難料。結謂黃雀、鳶鳥,皆懷殘害之心,蟬之處境危矣。誠如方回所言:「蟬有何病?殆偶見之,托物寄情,喻寒士之不遇也。」(《瀛奎律髓》卷二七),不料,賈島竟因作此詩被逐出關,當非始料所及。《唐詩紀事》卷六五平曾條載:「曾,長慶二年同賈閬仙輩貶,謂之舉場十惡。」則賈島被列為「舉場十惡」時,已四十四歲。據孫光憲《北夢瑣言》載:「制貶平曾賈島,以其僻澀之才無所採用。」(《北夢瑣言》卷六)則賈島被逐出關外之原因,似乎也不僅是「撓擾貢院」而已。賈島屢試屢敗,心中當然不悅,於長慶二年作〈下第〉詩,抒發感慨︰
      「下第只空囊,如何住帝鄉﹖杏園啼百舌,誰醉在花旁﹖淚落故山遠,病來春草長。知音逢豈易﹖孤棹負三湘。(卷三) 」
按此詩前半四句自敘落第,已不宜再居長安。意想新科進士游宴杏園,吟詩作賦,如百鳥啼舌,誰竟是酣醉花畔之人?後半四句謂己羈旅期間,貧病失意,故山已遠,而春草正長。有感於知音難逢,因有棹舟南遊之想。由於賈島終其一生,皆未得第,所以詩歌創作不但是仕途失意之慰藉,更成為安身立命之惟一道途。賈島之所以癡狂於詩歌寫作至「雖行坐寢食,吟味不輟。」之地步,實有其受挫之心理背景在。
(三)貧病困頓之現實磨難
孟郊與賈島在生活形態上,頗有相似之處。兩人均曾困於舉場、有志難申。孟郊雖能進士及第,卻終其一生,無法擺脫貧困﹔賈島則無孟郊幸運,臨終之前始獲拔擢。孟郊晚年辟為節度參謀試大理評事,卻在赴任途中,溘然長逝。賈島也是晚年出任長江縣主簿,三年秩滿,方欲升遷普州司倉參軍,未及受任而卒。面對貧窮之衝擊,孟郊反覆吟詠寒苦,以獲致心理紓解;賈島則因受到較多佛教薰染,相對更能承受貧窮。雖然如此,貧病困頓不但是賈島詩中主要題材,也是決定賈島詩風之重要因素。茲先以〈朝飢〉詩為例,一探賈島之飢貧狀況:
      「市中有樵山,北舍朝無煙。井底有甘泉,釜中乃空燃。我要見白日,雪來塞青天。坐聞西床琴,凍折兩三絃。飢莫詣他門,古人有拙言。(卷一) 」
詩從市集薪柴堆積如山,自家卻須中斷煙火敘起,可見賈島無錢購買柴火。次聯謂井底雖有甘泉,鍋釜僅能空燃,可知賈島根本無米可炊。三聯謂欲見白日,奈何陰霾塞天,竟降大雪,可知賈島欲借冬陽袪寒亦不可得。最妙在第四聯,謂西床上之古琴,竟因天冷而凍折兩三琴絃,則此時天氣之酷冷,可想而知。末聯抒感,謂己恪守古訓,絕不因飢寒而求告於富家之門,則賈島兀傲之氣並未因飢寒而少減。這一首詩措詞平易,窮態畢露。歐陽修在《六一詩話》歎道:
      「賈云:「鬢邊雖有絲,不堪織寒衣。」就令織得,能得幾何?又其朝飢詩云︰「坐聞西牀琴,凍折兩三絃。」人謂其不止忍饑而已,其寒亦何可忍也。」
賈島雖然忍飢耐寒,雅不願乞憐於人。但是從〈臥疾走筆酬韓愈書問〉︰「身上衣蒙與,甌中物亦分。」(《唐賈浪仙長江集》卷一)兩語來看,賈島對於來自韓愈之接濟,則能坦然接受。再從〈原居即事言懷贈孫員外〉︰「逕通原上草,地接水中蓮。采菌依餘,拾薪逢刈田。」(《唐賈浪仙長江集》卷八)四句,也可概見賈島貧居鄉野,采菌拾薪以維生活之窘況。貧病經常是相連的,在一場病痛之後,賈島寫下〈病起〉詩︰
        嵩邱歸未得,空自責遲迴。身事豈能遂,蘭花又已開。病令新作少,雨阻故人來。燈下南華卷,祛愁當酒杯。(卷六)
在這一首詩中,吾人又可從另一角度略窺賈島貧居生活。前半四句敘述因病而遲遲不得歸返嵩山,但能自責而已;蓋身事長久不遂,莫可奈何,轉眼又是蘭花開放之春日矣。此隱含對於嵩山之眷念。後半四句自謂病後詩作減少,又適逢天雨,阻礙朋友來訪,無以驅遣寂寥,惟有閒讀《莊子》,取代飲酒,袪除愁悶。賈島面對「身事豈能遂」之生活困境,並非以激切之態度肆應,而是將心念轉至「蘭花又已開」,此種美好事物上;「雨阻故人來」,無以袪除寂寥,賈島權且以《莊子》取代酒杯,類似這種對於貧病困頓逆來順受、淡漠以待之態度,在賈島全集中,並不罕見。當然,這並不表示賈島於生活中貧病困頓全無激憤之感,如其晚年所作〈詠懷〉,所抒之悲哀,便極為深沉。詩云︰
      「縱把書看未省勤,一生生計只長貧。可能在世無成事,不覺離家作老人。中岳深林秋獨往,南原多草夜無鄰。經年抱疾誰來問﹖野鳥相顧啄木頻。(卷十) 」
按此詩起首便以反諷致嘆,謂己縱然日日讀書,亦未省知勤勉之道;或因此故,終生困於長貧。頷聯自嘆今生已無成事之望,而離家日久,不覺已成老人。頸聯謂己雖不足成事,秋日喜往中嶽遊賞。而貧居南郊,地多野草,靜夜之中,卻無鄰人往來。結聯謂己抱病經年,乏人聞問,惟有野鳥頻頻飛來,輕啄樹木。由此詩來看,賈島在晚年,心中雖已憤激至極,卻仍是淡淡著筆。在簡淨之體制中,蓄積極強之感染力,其藝術效果並不稍減。
明.王世貞《藝苑卮言》卷八嘗慨歎︰「貧老愁病,流竄滯留,人所不謂佳者也,然而入詩則佳。富貴榮顯,人所謂佳者也,然而入詩則不佳。」(8)因此提出「文章九命」之說,分別是︰「貧困」、「嫌忌」、「玷缺」、「偃蹇」、「流竄」、「刑辱」、「夭折」、「無終」、「無後」,九大不幸,皆一一列舉歷代詩人文學家為證。賈島列名「貧困」、「偃蹇」、「流貶」三項;如據姚合〈哭賈島〉︰「有名傳後世,無子過今生。」兩句,則似應再添「無後」一項。賈島在世之生活困頓若此,卻仍吟哦不輟。誠如王建〈寄賈島〉中所說:「盡日吟詩坐忍飢,萬人中覓似君稀。」(《全唐詩》卷三百),堪稱詩壇異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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